李戈

　　关于天葬（一）：

　　早晨3点即起，按着前日的约定，在大昭寺兮脏的胡同里，找到自己订好的汽车，逐一接着同路的伙伴，急促而神秘，因这种看天葬属冒险，不能公开，车上每一个人象是自己要亲历宰杀一般，内心接受着未有的考验，一路无语。拉萨向东170km是墨竹工卡，沿途地老天荒，民居破烂，河池干涸，树丫瘦弱。6：30左右，天色微明，人马依稀可现，高而远的山尖，朝东的部分已着了阳色，青稞麦在低温的沟里无声地半卧半立。

据称，在藏区，有五种丧葬的方式：按级差由高到低分别为塔葬、天葬、水葬、土葬、火葬。第一等起码是活佛，在河南少林寺塔陵、拉萨布达拉宫里七世、九世、十世、十一世达赖及日喀则的十世班禅如是。凡人看见的塔陵尽是数不清的绿宝石数不清的黄金。

第二等便是我们观看的。

14岁以下孩子夭折用水葬，裹齐抛入激流转折处。

霍乱、刀杀、罪亡、暴死、无亲无故的行乞者适用土掩和火焚，

避免污秽。

　　关于天葬（二）：

　　直贡梯寺是世界上最著名的三大天葬台之一。（其余的两个是拉萨的桑耶寺、印度的斯佤猜。）寺庙建在一条河谷的山壁上，攀援寺庙的土路很陡，有30度，丰田4500需前后双轮驱动，翘然慢行。难怪，我登上主庙向下看，会发现平整辽远的谷底里，方圆50km内，修葺得最有霸气（保留）的是一块有墙的空场地（足球场大小），它属于直贡梯寺，用以每年举行的大规模祭祀庆典。平日（藏历1、7、8、15、23、24属大日）从本地或青海、四川送来求得天藏的尸体，是在庙门口超度亡灵的。一次天葬据说要花费3万元，但我亲眼看到的远远小于这个数字。也许我碰巧见到的两次都是贫苦者的家属，除几次上贡（毛票十几捆、五元几捆、五十元几捆）外，死者家属还带来半布袋糌粑粉、一化肥袋青稞、几塑料袋酥油茶、5、6瓶白酒、10、20根建房用的椽木等，没有高级东西。包装袋上印着香港影星刘德华、刘嘉玲的彩色照片，在阳光下和现场气氛极不协调。前一天运来的死尸就顺摆在庙宇墙下，新来的死尸摆在小坝子当中，正对“主持”。赤裸全身事先（戒指、假牙统统除去）用白布包好，也有的是把尸体折叠，屈成人在子宫里的“坐态”，外裹白布。条件好的（远的？）用北京吉普车运送，一般的都用拖拉机拉来，无论是放在后背箱里还是戳在车斗里，因路况差，尸身在不同程度上被颠的够呛。在送葬亲属与“主持”交往的过程中，大家话都很少，好象在此之前什么是都谈好了，念经者只顾念经，做事的只管做事。规定，舅舅或村里的热心男人才有资格来操办此事，直系亲人不能目睹这残忍的分尸场面。西藏用得着哈达的地方特别多，此时此地，也到处是哈达，视觉上倍感素穆。复杂的超度过程在晨曦即将结束时结束，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死尸背着走另一条小径（150m）到天葬台去。小径两边，以前用过的裹尸布、残羽毛和一些遗留包装纸（塑料薄膜）散乱地刮得到处都是，它们的存在，给行进者的内心凭添了几许凄凉。

　　关于天葬（三）：

　　天葬场是一块暖和的向阳斜坡，平缓开阔，四周用铁丝网圈住，谈不上有什么景致。我们上去的时候，湿松叶点起的“桑烟”正在点燃。简陋小棚前，天葬师一老一少，还有一两个帮忙的，不知算不算正经的“庖丁”。老者个头矮小，与常人无二，黑皮围裙直拖到脚面，享用着丧家孝敬的甜茶和纸烟，笑眯眯的态度很和蔼。少者，眼睛从不看客人，只顾手里的刀、斧、锤。

啊！秃鹫！天葬仪轨的第三主角出场！1、2只，4、5只，十几只，几十只遥遥飞来。哦！近了，到了天葬场上空，遮天蔽日，象直升机群，异常壮观！它们是嗅到了天葬师燃放的烟雾味而应邀赶到的，按程序，它们活泼地先在离葬台30-40m远的草地待命。它们毛色灰白，差不多一般高1.1m，翅膀张开达2m长，常人分不清谁是首领，谁是工兵，一大片。天葬台不是一块石板或一张石床，它是一个圆形的黑“石盆”，石头边石头底，直径15m，高出草地35cn，需提腿方可迈进。接下来，那两个一老一少的“师生”，合力把死尸掀入盆中，刀挑尸布，割去毛发，削掉手心脚板，先在人背上用快刀划十字，遇到肉多的地方（屁股、大小腿肉、胳膊上的肌肉）切下扔掉。他们认为：人的身体是一朵莲花，以肛门会阴为花心，四沿开去，划十字的意思是捣碎莲花，使人魂飞魄散。与此同时，那些“食客”们急不可耐，象幼儿园的小孩子看见老师在分餐，等不及了，不住地冲进来偷吃先抢。天葬师象对一群孩子那样宽厚，对顽皮过头的就骂它两句，我听起来，他们甚至叫得出每一个孩子的名字。得到允许，秃鹫们一拥而上，只消瞬间，一具干干净净的骨架就呈现在那儿，绝对是庖丁解牛的功法，令人叹服。看了天葬，我才知道，人身上哪些地方是最有韧性最顽强：下颌皮—胸皮—肚皮—下身连结大腿股的筋和皮。几十啄利嘴+猛力鵮叼+千百次撕扯，毫无效果，它们连在一起扯着头颅，象一段橡胶糖，赖叽叽的样子，滚来滚去，谁都拿它没办法。天葬师哄开孩子们，三下五除二，剁断了事。头和胯骨太大，鹫们生吞不下去，还要天葬师在一个石臼里大力捣碎，掺糌粑粉，丢给鹫再吃第二次。

这时候，太阳高高升起。

我缓步离开的同时，秃鹫群一窝蜂地飞下布藏绒学河畔洗脸刷牙饮水去了。